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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记 羊毛记突破地下碉堡最终章

尘土记 羊毛记突破地下碉堡最终章

    「有人听到吗?」

    「喂?是我,我听到了。」

    「噢,卢卡斯。你怎幺都没说话?刚刚我还以为……以为是别人。」

    「呃,是我没错。刚刚我在调整耳机,今天早上好忙。」

    「怎幺了?」

    「也没什幺,只是些无聊事,委员会开会。我们这边目前人力不太够,很多职务都要重新找人接任。」

    「局面应该稳住了吧?还有暴动吗?」

    「没有没有。情况渐渐恢复正常了。大家每天一早起来就开始工作,晚上累得倒头就睡。这个礼拜我们办了一次大型的生育抽籤,很多夫妻都很开心。」

    「那就好。非常好。对了,六号伺服器的工作还顺利吧?」

    「很顺利,多亏你了,你给我的密码很有用。目前找到的大多是一些重複的资料,不过,我实在看不出来这些东西为什幺重要。」

    「继续看吧,所有的资料都很重要。伺服器里会有那些资料,一定有它的道理。」

    「这话我已经听你说第二遍了。密室里那些藏书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条目,你也是说那一定有它的道理。可是,有很多条目,我再怎幺看都觉得那实在没什幺意义,所以我忍不住有点怀疑,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怎幺了?你看到什幺?」

    「我已经读到字母C开头条目的部份。今天早上,我看到某种……霉菌。你等一下,我把书翻开……呃,找到了,在这里……『冬虫夏草』。」

    「那是一种霉菌?没听过。」

    「条目里说这种东西会影响蚂蚁的脑部,像重新设定机器一样,改变牠的行动,导致蚂蚁在死亡之前会不由自主的爬到树顶上──」

    「你是说,那就像是一种重新设定脑部的无形机器?嗯,我几乎可以确定,藏书里会记载这个条目,的确有它的用意。」

    「哦?那代表什幺?」

    「那代表……代表我们并不自由。在我们的世界里,没半个人是自由的。」

    「听你这幺说,还真是令人振奋。现在我明白了,为什幺她要我负责接你电话。」    

     「哦,你是说你们首长吗?她就是因为这样才──?她已经很久没有接我电话了。」

    「呃,不是这个原因。她目前正在忙别的,人不在这里。」

    「忙什幺?」

    「我还是别说的好。你可能不会喜欢听。」

    「你为什幺会这幺认为?」

    「因为我自己也不喜欢她做这件事。我拼命想劝止她,可是她……有时候有点……顽固。」

    「如果她做这件事会惹出什幺麻烦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我想帮你们。我有办法掩盖,不会惊动任何人。」

    「问题就在这里……她不信任你。她甚至不相信每次打电话来的人都是你。」

    「是我,真的是我。是通讯装置的关係,我的声音听起来会怪怪的。」

    「这我懂。刚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心里在想什幺。」

    「真希望她不要再误会,我真的很想帮你们。」

    「我相信你。不过,我觉得目前你最迫切需要做的,就是为我们祷告。」

    「为什幺?」

    「因为我有预感,这件事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挖掘1 第十八地堡

    打桩机的撞击力道惊人,机电区走廊灰尘瀰漫,剧烈震动,彷彿快崩塌了,箍在天花板上的电线摇摇晃晃,水管震个不停。发电厂传来断断续续的撞击声,迴荡在整个机电区。听到那种声音,很容易就会回想起从前那段日子:当时发电机转轴还没校正,就是这种惊天动地的骇人巨响。

    此刻,茱丽叶人就在惊天动地的发电厂,身上的工作服前襟敞开,拉链拉到腰部,两条袖子绑在腰上,衬衣上满是汗水尘土,乍看之下彷彿沾满泥浆。打桩机的活塞巨大沈重,一次又一次冲撞第十八地堡的水泥外墙,她靠在机身上,满是肌肉的手臂也随之不停震动。

    她全身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处关节都在震动,震得连牙齿都格格打颤,震得全身的旧伤口隐隐作痛。几个矿工站在一边看着她,一脸不高兴。打桩机平常都是他们在操作的。

    茱丽叶原本盯着粉碎的水泥墙,后来,她转头看看那些壮硕的矿工,发现他们个个虎背熊腰,双臂交叉在胸前,皱着眉头臭着一张脸。她猜,他们不高兴,可能是因为她碰了他们的机器,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触犯禁忌,动到不该挖掘的地方。

    茱丽叶把满嘴的沙粒粉尘吞进肚子里,全神贯注看着逐渐粉碎的墙面。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想到,这些矿工对她充满敌意,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忍不住会这样想:当初,有多少人因她而死。其中有机电工,有矿工,都是好人。

    当初,她不肯清洗镜头,掀起了惨烈的战争,而此刻,站在她旁边这些男男女女的工人,有多少人曾经因为她失去心爱的人,失去亲人好友?其中有多少人会怨她?当然,她很自责,而且她觉得一定有很多人怪她。

    接着,打桩机突然震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茱丽叶把钻凿头移到一边,看到灰白的水泥中露出越来越多的钢筋,这意味着,她已经在地堡外墙挖出一个水平方向的小凹洞。第一排钢筋就悬在她头顶上方,她举起喷灯凑近一看,发现钢筋的截断面光滑平整,彷彿熔化的蜡烛。接着,她又驱动钻凿头,沿着轨道往前凿开了六十公分的水泥墙,截断了另一排钢筋。

    地堡外墙比她想像的更厚。于是,就这样,她操作机器沿着固定的方向继续往前挖,斧头形的钻凿头不断震碎钢筋间的水泥,而她的手脚已经震得发麻,全身的神经已经快要承受不了刺激。其实,要不是因为她亲眼看过地堡的分布图,要不是因为她知道其他地堡的存在,她早就放弃了。

    此刻,挖掘水泥墙,感觉就像要挖穿地球那幺艰鉅。她的手臂手掌剧烈震动,乍看之下只见一团模糊的影像。此刻,她感觉自己彷彿在攻击敌人,而那敌人就是地堡的外墙,她一心一意只想穿破它,冲向外面的世界。

    那些矿工显得手足无措,焦躁不安。茱丽叶不再看他们,转头盯着水泥墙,忽然看到钻凿头又撞上了钢筋。她全神贯注对準钢筋间的灰白水泥,用脚去踩推进踏板,整个人凑近机器,于是,打桩机又在轨道上往前推进了几公分。

    她忽然觉得,刚刚实在不应该停下来休息。她嘴里全是粉尘,简直快要不能呼吸,口乾舌燥,而且两条手臂已经震得痠软无力。水泥碎屑几乎快淹没了打桩机的底座,淹没她的脚。她踢开几个大水泥块,驱动机器继续往前钻。

    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担心,万一她再停下来,他们可能会阻止她继续往前挖。他们已经不管她是不是首长,是不是老大。他们原本是一群勇敢无畏的人,但此刻,他们却一个个皱着眉头走出发电厂。

    他们一脸恐惧,仿佛认为地堡外墙是某种防护罩,一旦被她挖破了,外面的毒气就会渗进来。茱丽叶注意到他们看她的眼神,心里明白他们认为她已经脱离了他们的世界,彷彿把她当成鬼了。很多人拚命想跟她保持距离,彷彿她会传染可怕的疾病。

    她咬紧牙根,苦涩的沙粒被咬得窸窸窣窣。接着,她又踩下推进踏板,机器又开始前进了几公分。只有几公分。茱丽叶暗暗咒骂,诅咒机器,诅咒痠痛的手腕。他妈的,当初大家为什幺要打打杀杀?她那些好朋友为什幺要死?他妈的,她为什幺老是会想起孤儿和那几个孩子?

    他们孤零零的在另一座地堡里,她想去救他们,可是眼前却隔着数不清的坚硬岩石。他妈的,当什幺狗屁首长,突然间,大家彷彿把她当成神了,认定她什幺都懂,每层楼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她管,而且,就算怕她怕得要死,还是得乖乖听她的话,什幺狗屁──

    打桩机又往前推进了几公分,然后,撞击活塞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茱丽叶有一只手被震得脱离操纵桿,整台打桩机突然往上扬,彷彿快爆炸了。那些矿工吓得惊慌失措,有好几个立刻朝她冲过来,旁边的小学徒也跟着聚集过来。茱丽叶赶紧按下红色的停机钮。按钮被粉尘覆盖,一片灰白,差点就找不到。那一剎那,几乎快失控的打桩机立刻往后一震,往上一弹,然后就停住了。

    「挖穿了!挖穿了!」

    这时,她全身早已痠软麻木,雷夫把她整个人抱住往后拉。他长年挖矿,白皙的手臂肌肉结实。其他人朝着她大喊,说她办到了。一切都结束了。刚刚打桩机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彷彿有某条连接桿粉碎断裂,而巨大的引擎发出那种骇人的嘎吱声,听起来好像运转彻底失控,快爆炸了。茱丽叶放开操纵桿,整个人瘫倒在雷夫怀里。接着,她忽然又感到一阵绝望,因为她想到她的朋友。他们还困在那座彷彿巨大坟墓的地堡里,而她却救不了他们。

    「挖穿了──赶快回来!」

    这时忽然有人伸手按住她的嘴,免得她吸到外面的毒气。那只手满是油污,有一股臭味。茱丽叶没办法呼吸。过了一会儿,瀰漫的水泥粉尘渐渐消散,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小洞。

    她仔细一看,那个小黑洞穿过了水泥墙的两层钢筋网,墙外是空的,向上可以从机电区直通到最顶层。

    她挖通了,通到「外面」。此刻,她看到的是另一种很不一样的「外面」。

    她的嘴被雷夫紧紧掩住,根本没办法呼吸,于是她用力扯开他的手,喘了口气,然后嘀咕了一句:「拿火来,喷灯给我,还有手电筒。」

 2 第十八地堡

    「妈的,整个鏽烂了。」

    「看起来像是液压管。」

    「至少有一千年历史了。」

    说最后那句话的人是费兹,他是炼油工人,嘴里缺了几颗牙,讲起话来有点漏风。刚刚钻墙的时候,那些矿工机电工都躲得远远的,现在都凑过来了,站在茱丽叶背后,看着她用手电筒照进小洞后面那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束中还飘散着一丝丝的粉尘。

    雷夫站在她旁边,他是白化症患者,整个人白得像空气中飘散的粉尘。墙上那个凹洞大概有两公尺深,他们两个钻进去。雷夫眼睛瞪得好大,腮帮子整个鼓起来,嘴唇抿得好紧,几乎快没有血色了。他不敢呼吸。

    「雷夫,儘管呼吸没关係。」茱丽叶对他说。「这不是外面,只是另一个场地。」

     雷夫终于放心了,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出来,然后转头叫后面的人不要挤。茱丽叶把手电筒交给费兹,然后从洞里钻出来,一路挤过人群,心脏怦怦狂跳,因为她刚刚从洞口瞥见墙外有一部机器。

    而且,她听到旁边的人议论纷纷,好像在说看到什幺支柱、螺帽、管线、钢板、油漆斑点和鏽痕。那是一座巨大机器的机身,像一面巨大的钢墙,往左右和上方延伸,非常巨大,手电筒昏暗的光线甚至照不到边缘。

    她的手还在发抖,有人把一个装了水的钢杯塞进她手里。茱丽叶狼吞虎嚥的大口喝水。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可是脑中却思绪起伏。她迫不及待想赶快回去拿无线电,把这件事告诉孤儿,告诉卢卡斯。她看到了希望,一个深埋地底的希望。

    「那接下来呢?要做什幺?」道森问她。

    他是新上任的大夜班领班,刚刚拿水给茱丽叶的就是他。道森还不到四十岁,可是却因为长期在深夜工作,而且人手不足,太劳累,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他指关节很大,因为他的手指曾经断过,而且又常常扭到。有几次是在工作的时候,不过也有几次是因为跟人打架。茱丽叶把杯子递还给他。道森低头看看杯底,看到里面还有水,立刻端起来一口喝乾。

    「接下来就是把洞挖大一点。」她对他说。「然后进去里面看看那部机器还有没有救。」

    这时候,茱丽叶瞄到嗡嗡响的主发电机顶端好像有人在动,立刻抬头去看,看到雪莉正皱着眉头盯着她。接着,雪莉转身走了。

    茱丽叶掐了一下道森的手臂。「如果只把这个洞挖大,不知道要搞多久墙才打得通。」她说。所以,我们必须在墙上打几十个小洞,让整面墙上全是洞,这样我们才能一口气打塌一大片墙。你去把另一台打桩机弄过来,然后叫大家拿十字镐一起过来全力挖。还有,可能的话,儘量不要搞得粉尘满天飞。」

    道森点点头,几根手指轮番敲打那个空杯。「不用炸药吗?」他问。

    「不要用炸药。」她说。「虽然还不知道墙外那部是什幺机器,但还是要小心,千万不要炸坏。」他点点头。她把挖掘的工作交代给他,然后就转身走开,慢慢靠近发电机。

    雪莉也和她一样,工作服前襟敞开,拉链拉到腰部,两条袖子缠在腰上,露出汗水湿透的衬衣,在胸口形成一个深暗的三角形。她两手各拿着一条抹布,正在擦洗发电机顶端,从一头擦到另一头,擦掉一些累积已久的油垢,还有刚刚挖洞的时候散落的粉尘。

    茱丽叶解开缠在腰上的两条袖子,套回手臂上,遮掩她烧伤的疤痕,然后开始沿着发电机侧边往上爬。她非常熟悉发电机,知道什幺部位会很烫,什幺部位不会烫,手应该要抓什幺地方。快爬到顶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问:「需要人帮忙吗?」全身痠痛的肌肉微微颤动,感觉热热的。她喜欢这种感觉。

    雪莉把衬衣下襬拉起来起来擦擦脸,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不好意思,把这里搞得全是破水泥块。」发电机的巨大活塞上下推动,隆隆作响,茱丽叶不得不拉高音量。她忽然想到,不久之前,转轴严重偏离,还没校正,当时站在发电机顶端,简直连牙齿都会震断。

    雪莉转身把满是泥浆的白抹布往下丢,丢给她的学徒卡莉,而卡莉接到之后,立刻丢进那桶髒兮兮的水里。现在,雪莉是新任的机电区负责人,而此刻她却在做这种最琐碎的工作,清洗发电机,茱丽叶看在眼里,感觉很怪异。她想到诺克斯。很难想像诺克斯会做这种事。接着,她立刻又想到自己也和雪莉一样。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她也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首长了,可是却还是忙着在墙上挖洞凿钢筋,这岂不是跟雪莉没什幺两样?卡莉在水桶里搓揉抹布,然后又丢上去还给雪莉。雪莉伸手一把抓住,肥皂水花四散飞溅,然后立刻弯腰继续擦她的发电机,闷不吭声。茱丽叶看着老朋友,心里明白雪莉这样的举动在表示什幺。

    茱丽叶转头看看底下那群正在钻墙的工人,看到他们正在清理水泥碎块,把洞挖大。雪莉手下的工人都被调去挖墙,害得她人手不足,更何况,挖破地堡外墙是长久以来的禁忌,她很不高兴。那次暴动之后,很多人伤亡,当时就已经开始有人手不足的问题。

    另外,雪莉的丈夫在暴动期间死去,这件事她会怪罪茱丽叶吗?在茱丽叶看来,雪莉怎幺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怪罪自己。也因此,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紧张。

    没多久,打桩机又开始撞击墙面,茱丽叶转头一看,发现操作机器的人是巴比。他操纵钻掘头的时候,两条粗壮的手臂猛烈震动,乍看之下只见一团模糊。她手下那群工人原本都很不情愿,如今,他们发现墙外竟然埋藏着一部奇怪的机器,大家精神都来了。

    原先的恐惧、疑虑,如今都一扫而空,大家反而迫不及待想赶快挖通外墙,一探究竟。这时候,有个运送员送食物来了,他穿着短袖衣服和短裤,露出壮硕的胳膊和大腿。茱丽叶注意到他聚精会神的打量那些工人钻墙。过了一会儿,他把水果和热腾腾的午餐安置好,然后就走了。他刚刚看到的景象,已经够他到外面去大肆吹嘘了。

    茱丽叶站在嗡嗡响的发电机顶端,心中思绪起伏。她拚命想说服自己,没什幺好担心的。她告诉自己,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是正确的。不久前,她曾经站在沙丘顶端,看着辽阔的地表,亲眼看到这个世界是多幺巨大。而此刻,她唯一该做的,就是让大家知道外面世界的真相,这样一来,大家就会跟她一样,一心一意想把墙打通,不会再畏惧。

 3 第十八地堡

    他们已经挖出一个够大的洞口,人可以钻得过去。茱丽叶抢先钻进去。她抓着手电筒,从一大堆水泥碎屑上面爬过去,从断裂弯曲的钢筋间钻过去。一到了发电厂墙外,空气立刻变得有点凉飕飕,感觉很像在深深的矿坑里。空气中瀰漫着粉尘,她忽然感觉喉咙鼻子很痒,不由得掩住嘴巴咳了两下。接着,她钻出洞口,跳到地面上。

    「小心。」她告诉后面的人。「地面不是平的。」

    地面不平,一方面是因为有水泥碎块掉在里面,另一方面是因为地面原本就不是平面,感觉上彷彿是一个巨人徒手挖出来的。

    她手电筒先照着脚下的地面,然后慢慢照向高高的天花板,接着,她照向机器的钢板,仔细打量。跟这部巨大的机器比起来,地堡里的发电机和抽油机简直就像侏儒。这幺巨大的机器,是怎幺造出来的都不知道,修理就更别提了。她的心陡然往下沈。她本来抱着希望,这具深埋地底的机器说不定可以挖出来修理好,但现在,希望好像越来越渺茫了。

    雷夫也跟在她后面钻进这冷飕飕的大黑洞,走到她旁边,衣服上夹带的水泥碎屑沿路掉了一地。他的白化症有一种隔代遗传的特徵,眉毛睫毛稀疏到几乎看不见,皮肤白得像猪奶,而在矿坑这种黑漆漆的地方,一般人看起来都黑得像煤炭,反而他却显现出一种正常人的肤色。茱丽叶不难想像,雷夫为什幺会从小就离开农场,宁愿到黑漆漆的矿坑里工作。

    雷夫举起手电筒上下左右照射整部机器,吹了声口哨。过了一会儿,口哨的回音反弹回来,乍听之下彷彿有一只鸟在黑暗中嘲笑他。

    「这东西只有神才造得出来。」他不自觉的自言自语。

    茱丽叶没吭声。她从来不觉得雷夫会相信神父那一套,然而,眼前的机器确实会令人不由自主的惊叹。先前在第十七地堡,孤儿曾经让她看过一些书。沙丘上那些高耸残破的大楼,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建造的,而茱丽叶认为,眼前的巨大机器也是那些人造出来的。

    当然,地堡本身也是那些人建造的,光是这一点就令茱丽叶自叹不如。她伸手摸摸机身。这机器已经有千百年没人看过,没人摸过。她不由得暗暗讚叹,从前那些人真是厉害。说不定神父说的那些神话,不完全是胡说八道……

    「真是神。」道森窸窸窣窣挤到他们旁边,嘴里咕哝着。「我们要怎幺处理这玩意儿?」

    「是啊,祖儿。」雷夫接着问。这个幽暗的洞穴和这具历史悠久的机器令他心生崇敬,说话的时候不自觉轻声细语。「这幺大的机器,我们要怎幺挖出去?」

    「我们不需要挖。」她一边对他们说,一边沿着水泥墙和机器之间的空间快步往前走。「这机器自己会挖出去。」

    「妳认为我们有办法开动这部机器?」道森问。

    发电厂里的工人把洞口挤得满满的,遮住了光线。茱丽叶不停转动手电筒,光束在地堡外墙和机器之间的狭窄空间上下左右照来照去,看看有没有什幺门能进那部机器。她走到机器的一头,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爬上一个小斜坡。

    「我们一定可以开动这部机器。」她很坚定的告诉道森。「只要搞清楚机器是怎幺运作的,我们就可以开动。」

    「小心。」雷夫警告她。她脚边一颗石头鬆脱,朝雷夫的方向滚过去。没多久,她已经爬到比他们头还高的位置了。她发现,这空间左右两边的远处看不到直立的墙面,而是一个斜坡,越高越陡,往上延伸绕成一个大圈。

    「这是一个大圆洞。」她大喊了一声,声音迴荡在空间里。「看起来,机器这一面并不是挖掘的部位。」

    「这里有一个门。」道森大喊了一声。

    茱丽叶从斜坡溜下来,跑到他和雷夫旁边。这时候,发电厂里又有另一个人拿手电筒从洞口照出来,光束和茱丽叶手电筒的光束重叠,同时照在那个门上。门上有铰链。道森抓住门把,拚命想拉开门。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不由自主的呻吟起来,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发出嘎吱一声巨响,被他拉开了。

    一进门,他们赫然发现机器的内部空间大得可怕,茱丽叶吓了一跳。她回想起当初在第十七地堡的时候,在孤儿的地下密室看过地堡蓝图。此刻,她终于明白,蓝图中的钻土机是完全按照比例画的。在蓝图上,地堡底层旁边那部钻土机看起来简直像一只小虫,而此刻,眼前的机器足足有一层楼高,两层楼深,一个巨大的钢铁圆筒,紧紧塞在一个圆洞里,彷彿是它把自己埋在里面。

    接着,他们开始朝机器内部走进去,茱丽叶叫大家要小心。十几个工人也跟在他们后面走进来,七嘴八舌,喧闹声迴荡在偌大的机器内部。他们丢下手边的挖掘工作,跟着跑进来看,又好奇又惊歎,完全忘了他们正在触犯禁忌。

    「这玩意儿是用来清除土屑的。」有人忽然说。手电筒的光束照到几条金属槽沟,槽沟底部是一长排串连在一起的钢板,钢板底下有轮子和齿轮,再底下又是另一连串的钢板。一片片的钢板边缘互相重叠,乍看之下有如蛇的鳞片。茱丽叶立刻就想通槽沟是怎幺运作的。

    钢板的一边有铰链固定,移动到槽沟后端就会绕着齿轮转到下层,最后又回到最前端。钢板向后移动的时候,石块土屑就放在上面被送到后端。槽沟两边各有一条长长的钢板,形成一道矮墙,免得石块土屑掉到旁边。所以,钻头凿下来的碎屑就这样被送到后端,让工人用手推车运走。

    「整个都鏽死了。」

    「没有我想像的那幺糟。」茱丽叶说。这机器少说有好几百年历史了,她本来以为应该早就鏽成一团废铁,没想到钢板表面很多部位都还散发出金属光泽。「我认为这洞里原本是真空的。」她不自觉的自言自语,因为她忽然想到,刚刚凿开洞口那一剎那,感觉有一股风吹在脖子后面,一阵沙尘被吸进洞里。

    「这东西是液压驱动的。」巴比忽然说,口气有点失望。他本来认为这机器是神造出来的,一定很不一样,现在发现神用的也是液压系统,害他好失望。而茱丽叶内心又燃起了希望。她发现,只要引擎没坏,这东西是有办法修理的。他们有能力操作这部机器,因为它结构很简单,彷彿神早就预见到,以后会找到这部机器的人,头脑一定比较简单,能力比较弱。

    机器里有履带轮,看起来有点像挖掘机的履带轮,不过长得多,从头到尾连贯整部机器,轮轴上凝结着油污。而且,履带轮不只一组,两侧也有,顶上也有,都是用来在土坑中推进机器的。茱丽叶比较想不透的是,这机器一开始怎幺挖土?

    他们沿着输送槽沟往里面走,一路上看到各种装置,都是用来把碎石块土屑传送到机器后端的,没多久,他们走到一大片钢墙前面。圆筒形的机身周围有几条贯穿前后的纵樑和走道,不过到了钢墙前面,纵樑和走道就不见了。整面钢墙往上延伸,隐没在上方深处的黑暗中。

    「我完全搞不懂。」雷夫伸手指向钢墙上方远处。「妳看那些轮子。这机器到底是朝哪个方向走的?」

    「那不是轮子。」茱丽叶拿手电筒照向那些轮子。「机器整个前头是会旋转的。这就是转轴。」她把手电筒的光束指向圆筒机身中央一根巨大的轴心,足足有两个男人身体那幺粗。「而这些看起来像轮子的圆盘可以往前伸到外面去,切碎石头。」

    巴比哼了一声,一副不敢置信的口气:「这机器可以穿过硬梆梆的岩石?」

    茱丽叶伸手去摸其中一个圆盘,试试看能不能转得动,但根本转不动。看样子,势必要加点润滑油。

    「我想她说得没错。」雷夫忽然说。他掀开了一个铁箱的盖子,拿着手电筒往里面照。那铁箱的大小和一座双层床差不多。「看起来有点像变速箱。」

    茱丽叶也跟着探头往铁箱里看。里面有很多螺旋形的齿轮,大小和男人腰围差不多,润滑油都已经乾涸。齿轮和钢墙上的齿纹紧紧密合,显然是用来驱动这面圆形的钢墙。这个变速箱,看起来和主发电机的变速箱一样坚固,大小也差不多。不对,比较大。

    「不妙。」巴比忽然说。「妳看看传动轴另外一头。」

    三个人同时举起手电筒,光束沿着传动轴照向机器后端。另一头是空的。原来,这巨大的机器内部之所以空蕩蕩的,是因为这个大怪兽的动力心脏不见了。

    「这玩意儿哪里也去不了。」雷夫嘀咕了一声。

    茱丽叶快步走向机器后端。那里有一座巨大的支架,上面原本应该放着一座发电机,可是现在却空蕩蕩的。刚刚她和几个机电工人讨论了半天,猜不透引擎动力在哪里,现在她知道了。那座支架看起来很眼熟,上面有六根大螺栓,直径大约二十公分,表面覆盖着一层润滑油,由于年代太久,都已经乾涸。

    每根螺栓都附带着一枚巨大的螺帽,就挂在底下支架的钩子上。这机器是很久以前的「神」製造的,而他们似乎想透过这支架跟她沟通,教导她。这是古人流传下来的讯息,而传达的方式,只有懂机电的人才看得懂。彷彿他们隔着遥远的时空在对她说:就在这里,照我教妳方法做。

    炼油工人费兹跪到茱丽叶旁边,拍拍她的胳膊。「很遗憾,没办法去救妳的朋友了。」他说的就是孤儿和那几个孩子。然而,茱丽叶听他的口气,觉得他似乎很开心,彷彿在为大家庆幸。她没办法再继续往前挖了,挖掘的工作到此为止,大家都会很高兴。

    不过,茱丽叶反而感觉更兴奋,因为她开始看到目标了。这部机器埋在这里,目的并不是要让大家找不到。相反的,机器是被人妥善安置在这里,细心整理保存,表面涂满润滑油,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被空气侵蚀。不过,这样做,用意是什幺,她一时还想不透。

    「要把墙封起来吗?」道森问。就连这个白髮斑驳的老工人也巴不得别再挖。

    「这机器一直在等待我们。」茱丽叶说。她从钩子上拿起一个大螺帽,摆到涂满润滑油的螺栓上端。这幺大的螺帽,看起来似曾相识,她不由得回想起上次校正主发电机的事。那彷彿上辈子的噩梦。「我们注定要打开这个门。」她说。

    「这机器的设计,本来就是要让我们有一天可以进到这里面来。你们看看机器后面,我们刚刚进来那个门。那个门板本来就应该要拆掉。那个门,不只是要把石块土屑送出去,也是要让我们能够进来。而且,这机器的引擎并没有失蹤。它一直都在。」

    雷夫站在她旁边,拿手电筒照在她胸口,这样他才看得到她的表情。

    「我已经明白,他们为什幺会把机器放在这里。」她告诉他。这时候,其他人正在检查机器后端。「我已经明白,他们为什幺会把这机器放在发电厂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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