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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升:想我理组的兄弟们

张耀升:想我理组的兄弟们

我的高中时期是一段模糊的时光,是抽色的,颗粒粗大的画面,一格格杂讯满溢且音画不同步,看似意义层叠的实验片但主题飘忽黯淡,没有一句话可作为总结。

那是我在自然组的高中时光,跟我一样面目模糊的,还有我的同学们。

我们都不会在网路战文组的讨论中发声,因我们的成绩差,在自然组的学习中不曾感受到成就感,只是投机地想顺着当年比社会组高两倍的升学率滑溜地进入大学。

老师说,成绩再差也无所谓,自然组升学率有七成,只要不垫底总有学校念。至于那些对理科真的没兴趣的人怎幺办?没关係,老师说,进了大学再说,进去再转系就好了。

于是,在上个世纪末的90年代,与我一样,许多许多不适合也不适应理科的学生主动或被动选择了自然组。

一次考试的低分就是一次否定,日子是重複往返两头的简谐运动,而两头都是挫折,我们规律地撞上左边的挫折然后被反推向右边的挫折,往返往返如机械,灵魂在此过程片片散落。

那些成绩好的学生聚集在同一个学校,看不见我们这些只能追逐及格边缘的「大多数理组学生」。于是他们当我们不存在,以为他们才是理组的多数,以为那些骄傲地上网大声嚷嚷理组多科学多理性前途多好多棒棒的成功人士是自然组学生的真实脸孔。

事实不是这样的,我周边总有许多不知道自己该怎幺办的同学。为了逼迫自己向上,一位同学将英文名字取名叫 Thermodynamics,热力学。热力学常在下课时间看着楼下打球的「好学生」发呆,那些好学生打球的吆喝声在模拟考后特别刺耳,尤其在溶积率、三角函数、机率几个特别难的考试过后,他们边打球边说靠刚刚那题差点写错还好不难,而靠在楼上围墙边的热力学就浑身僵硬。

楼下同学散发的能量并没有传递到热力学身上,他们之间并没有高温与低温的交流,最后他们身上的温度也不是「个别质量乘以个别体温,加总后除以整体质量」。显然,楼下同学自成一个热力学无法进入的小团体,而热力学同学本人的体温则是无可避免被围绕着他的冷空气抽取。

每一次考试都让热力学的热力冷却一点,让他的个性退缩一点。他常常在笔记本上画画,原先是 Q 版可爱人物图,到后来总是一片废墟般未来高科技城市,从这一页延伸到下一页,越画笔迹越淡,最后融入迷雾中,只剩苍白的纸张。

另一位精神颓丧得更彻底的同学早就放弃挣扎,他成天冷着一张脸上课,只有在物理上到「白努力定律」时才笑出声来,他笑了一阵又忍了一阵又笑了一阵,直到物理老师觉得被奚落而拍桌大骂他妈的你在笑什幺。放学后,前往补习班的途中,他冷冷地告诉我,他只是想到,他自己在自然组里面也就是完全彻底的,真正字面上的,不是谐音也没有额外解释的「白努力」而已。

那天下课后,他跟我说他要转到社会组。我告诉他,「白努力同学!」,你别傻了,看看隔壁班多可怕,只有文字学音韵学的国文,没有历史观点的历史,仅有说听读写的英文,不过就是背诵与记忆。比背诵我们一点都没有比人强,那不过是另一个沙漠,没有因为被称为文组而有多一点人文素养。隔壁班同学脸上也是一片苍白苍茫,何况升学率只有三成,他们整天背诵却还是有七成的人得进重考班,多幺吓人的炼狱!

但是白努力同学还是选择转到社会组了,他说并不是觉得社会组好,而是自然组让他自我厌恶。多年后,从未唸过理组的白努力同学靠着自修学会电脑技能,成为程式设计师,他在部落格发文自嘲,他不懂这个学制是如何评断他有没有资格学程式语言,但是如果继续念自然组,他一间学校也考不上。

我随波逐流选了自然组,见到好多并不适合自然组的同学漂漂然毫无附着力,都在这一片潮流中碎散成浪花。我跟圆周率同学一度是朋友,他的所有密码都是圆周率,只因他小时候曾听过一个说法,永远除不尽的圆周率是神的数字,是组成世界万物线条的神秘钥匙,是这个世界上的玄妙之数。

是啊!圆周率同学,你握有世界的玄妙之数,但你现在与我同样沈沦在起伏不定的低分中啊!我们惶惶然想像考上大学,想像未来就是目前的无限延续,便慌张地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我们一从补习班下课就跑到大型电玩机台前单挑格斗游戏,让自己每天总可以听见电脑的人声对我们说,you are the winner!

成绩不怎幺好的我顺着自然组的高升学率挤进大学,将没有兴趣的科目与低落的成绩延续到大学时期,整天感受到的只是消磨,一年后被二一退学,接着不断听说某位有唱歌才华的、写作才华的、绘画才华的高中同学,与我一样,被动退学或主动休学,离开了顺着自然组高升学率而挤进来的大学窄门。

退伍后我去念了外文系,意外维持好成绩直到毕业,得到许多文学奖并出版第一本书,相对于其他同学我当然是幸运的(虽然很多人将此视为天分,但没有一种天分是不需要努力与运气便能被看见)。可惜的是对于外交官、补教天王、即时口译并没有兴趣的我是往一个「非实用」路线前进,枉费外文系自带「英文好、竞争强与国际接轨」的光环,也相较既定印象被动又脱离社会现实的其他文组科系「实用」、「应用」好赚钱,纯文学就是一堵墙,硕士出国到欧美大约得花八年才能拿到文学博士,除非拿到每年顶多一位的公费名额,否则卖田卖楼都不足够,成本奇高无比。

我常上网google那几位同学,意外发现当年物理化学成绩从未及格过的热力学同学竟然成为国际级科学家,并且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新领域。以学术来说,他在自然组的成就远高于那些在楼下篮球场吆喝打球的好学生。是否还会画画?我没机会问他。但我猜想,也许当他面临工作上难解的压力时,他会再梦见那一片未来的废墟的城市。

虽然外文系与电影研究所的历程缓慢但确实有效地让我从自然组的自我否定中复原,并认知到自己确实是个人,但高中毕业之后,我在每个学校的通讯录上留下的都是假的电话与住址,只因我已经习惯在高中三年的折磨中想像自己是个鲁蛇,而鲁蛇的未来是不需要被看见的。每一次留下这些假资料的同时,我总会想起热力学、白努力与圆周率,以及我那些成绩同样不好,实际上是理组的多数但却总被忽略的一群理组兄弟们。

我从未在网路上找到有关圆周率的资讯,有时也想像他是否会在网路上搜寻我,而他又会有什幺样的讶异,他是否会想起那段一起等着电玩游戏大声宣布 you are the winner 的时光,或者他会心酸嫉妒,或者他一直默默支持着我。

虽然我们说不上是朋友。

整个高中时期我没跟圆周率说过几句话,事实上,整个高中时期我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几句话,我们像一个圆形曲线函数,每一个点都绕着空洞的圆心旋转,直到有一天我成为切点,从切线逃逸出去,逃向艺术领域,才找到自己的路径。

我们这一群并不适合理组却念了理组的人被低分褫夺发言权,成为沉默的多数,我们环顾四周,各自都是模糊的脸,到处都是抽色抽格杂讯满溢的画面。

当时我感到世界只剩下自己,然而我却连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自然也没有任何朋友。

儘管我在心里称他们为兄弟,并总是一再想起他们,想起他们和我一起被教育体制否定尊严的整整三年,当时,热力学、白努力与圆周率,也不过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而已,悽惨得美丽但除了刺伤自己之外,毫无用处。


作家介绍:张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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